行进中国|工业机器人的“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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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2026年8月19日,北京。世界机器人大会展厅里人潮涌动,新松展位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中央,新松首席技术官张雷站到两台机器人中间,宣布OneHub羿枢多机器人协同系统正式发布——“一个大脑协同多类机器人,一套系统赋能万千场景。”

OneHub羿枢多机器人协同系统发布会现场。新松公司供图
就在几个月前,吉利汽车义乌基地焊装主线上,近百台新松大负载机器人成建制部署于核心工位,实现自动化焊接闭环——这是中国新能源汽车企业首次大规模应用国产焊接机器人。
四年前,习近平总书记在沈阳新松公司考察时叮嘱:“要时不我待推进科技自立自强,只争朝夕突破‘卡脖子’问题,努力把关键核心技术和装备制造业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如今生产线上飞溅的焊花,都是这句叮嘱的注脚。
掌声中,张雷的目光有一瞬微微放空——26年前,他骑着自行车,车筐塞满图纸,往返于公司和金杯汽车工厂之间。那时,“中国机器人”这五个字,听来更像一句玩笑话。从玩笑话到星火燎原,中间是一段横跨四分之一世纪的“长征”。

新松智慧园研发生产车间。新松公司供图
突破封锁——拓荒者的“草鞋时代”
时间倒回2000年。脱胎于中国科学院沈阳自动化研究所的30名科技工作者,在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上押上了全部——“下海”。往前追溯十八年,蒋新松院士带领沈阳自动化所研制出中国第一台示教再现型工业机器人,又把这个方向写进了国家“863”计划;1997年老人病逝,三年后,学生们成立公司,取名“新松”——让这个名字,替他继续赶路。
名字里带着敬意,现实里却满是荆棘。没有产品、没有市场、没有像样的办公室。后来成为技术总监的张雷回忆那个“莽撞”的起点:“唯一有的,就是三十几个不笨的脑袋。”比没钱更难熬的是没人肯信——“我们不用国产机器人”这句话,他们听到耳朵起茧。
第一座大山出现在沈阳金杯:进口自动化系统因国外技术禁运濒临停摆,核心部件被“卡”住,外方支援被“断”掉,整个车间都在等待。成立不久的新松接下了这块“烫手山芋”。数九寒天到炎炎夏日,张雷每天骑着自行车往返于公司和工厂,蹲在悬链下方反复调试通信延迟,一遍遍改写动态跟踪算法。历时一年,第一代智能移动机器人投用,底盘合装难题被攻克——被“卡”住的命脉重新握回了中国人手里。
这台在危机中诞生的机器人,日后成了新松的立身之本:如今在汽车底盘合装领域,新松移动机器人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80%。此后数年,从重卡装配线到白车身产线,一个个“不可能”被行军床、17万字手写资料和百万行代码,磨成了“可能”。
2007年,通用汽车抛来橄榄枝,这家成立才七年的中国公司一路杀进最终竞标并胜出。那是中国机器人第一次出口发达国家。从堆满图纸的小屋到驶向世界的货轮,新松走了七年——脚下本没有路,是他们一步一步蹚出来的。
爬雪山、过草地——闯“禁区”的攻坚岁月
如果说第一程是“从无到有”,第二程就是“从弱到强”。这条路上最艰险的两段,一段在冰雪里,一段在纳米级的真空腔里。
2018年平昌冬奥会闭幕式,24台新松机器人与24名轮滑演员疾驰交织,16套动作毫厘不差,惊艳世界。很少有人知道,这“8分钟”背后是120天的极限冲刺:零下15℃的室外,现场几乎屏蔽了所有无线频段,24台机器人指令各不相同,要同时启动,同步误差必须控制在毫秒级——主控负责人贾阔回忆起那场“针尖上的舞蹈”,仍心有余悸。

张雷正在做2018年平昌冬奥会相关产品的研发工作。新松公司供图
最初成功率只有30%,工程师每天睡不足5小时,有人48小时没合眼。“工厂里的机器人路径是画好的线,舞台却要求它像舞者一样旋转穿插,传统算法根本跑不通。”张雷说。推倒重来,再推倒重来——大雪、大雾、大风,团队把能想到的极端工况挨个砸向系统。120天后,24台机器人零差错驶入冰面。那一年新松18岁,世界第一次看清了中国机器人的面孔。
更难走的“草地”在汽车焊装车间。“汽车整车焊接,是中国工业机器人最后一块拼图,此前长期被国外企业垄断。”新松机器人总裁张进说。这里的门槛苛刻到近乎残酷:精度须小于0.5毫米,每个焊点节拍低于2.2秒,平均无故障工作时间不低于8万小时,而产线停摆一小时,损失高达400万元。“精度、速度、可靠性,缺一个都不行。”张进说,正因如此,国内车企多年不敢换掉国外供应商。

新松工业机器人在吉利义乌基地。新松公司供图
新松和吉利一起,把这块硬骨头啃了四年。“从最初的两台、四台、十一台,到整条产线验证,发现一个问题,解决一个问题。”1290天攻坚,千余项技术难题被逐一破解;32名工程师把春节假期变成最紧张的调试期,两批核心订单从接单到交付仅45天。如今,近百台新松大负载机器人成建制部署于焊装主线,焊接位置误差锁在0.06毫米以内,控制器、伺服电机、驱动器等核心部件全部国产化,单台调试周期从数十天压缩到4天。新松汽车行业高级总监程虎丰站在线边,一字一句砸在地上:“过去我们是配角,现在,站上主角的位置了。”
还有一场突围悄无声息。半导体制造的真空腔里,晶圆传输机械手过去全部依赖进口,是典型的“卡脖子”环节。新松用了将近八年,从真空环境下的运动控制到洁净度保障,“一点一点啃下来”。如今,新松真空机械手已随国产设备进入国内主要集成电路工厂,市场占有率超过30%——纳米级的舞台上,也有了“中国红”。
再出发——走好新的长征路
从1982年蒋新松院士造出第一台工业机器人,到焊接机器人在汽车生产线上大规模应用,从火种到火炬,新松的路才刚刚展开。
接棒从不轻松。深夜,不足20平米的临时“实验室”里,新松公司中央研究院高级总监王晓峰用最“笨”的办法——一笔一笔描摹机器人运行轨迹,把慢了10秒的产线节拍硬生生“拽”回正轨;随后,客户要求把200多公斤重载机器人的绝对定位偏差控制在0.5毫米以内——如同让大力士做显微手术。他查阅超百万字资料,第一次汇报只有四个字:“没有进展。”半年反复实验,校准仪读数最终定格在0.48毫米。“一丁点的追赶,背后都是企业整体能力的巨大进步。”

新松智慧园内,一批批新松移动机器人整齐排列,技术人员正有序开展出厂前调试。新松公司供图
2026年,新松产品出口覆盖40多个国家和地区,累计完成国家重大科技攻关800余项,拥有发明专利1300多项;移动机器人开进新加坡港,人形机器人走向产线。四十余年间,三代人接力前行。
张雷偶尔还会骑上那辆旧自行车,沿着当年的路线蹬几圈。曾经荒芜的工业区,早已高楼林立。路过新松新园区时,他望着大楼里亮到深夜的灯火,轻轻笑了:“那些灯,以前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现在一整片都亮着。”
中控室外,他看着这群年轻人敲代码、调参数、激烈争论,恍惚间像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一样的图纸铺满桌子,一样地通宵达旦。只是,他们脚下踩着的,已不再是荒原。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一段路的尽头,永远有下一代人出发的身影。(徐冬儿、那其灼、王捷、王斯文、汤龙、邱宇哲、孝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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